職場霸凌這幾年頻頻登上新聞版面,尤其在勞動部相關事件與職安法修法之後,愈來愈多人開始重新看待職場心理健康。但中華人事主管協會 諮商專家 林萃芬指出,霸凌之所以難解,往往不是因為「壞人太多」,而是因為它藏在兩個誰都不容易看見的盲點裡——受害者看不清自己正在受傷,加害者也看不見自己正在傷人。
隱形的暴力:最難舉證的,往往傷得最深
談到霸凌,多數人想到的是當眾咆哮、公開羞辱。但台灣職場霸凌的主流型態其實高度隱蔽,以「言語霸凌」與「情緒霸凌」為主,在權力結構下用言語和情緒貶低、羞辱一個人。
更棘手的是「關係霸凌」,也就是所謂的冷暴力——刻意孤立某人、無視他的提案、剝奪發言權、排除他參與活動。這種「被當空氣」的方式,因為沒有明確的言行可以指認,最難舉證,卻也最容易讓當事人有苦難言,長期下來嚴重侵蝕自信,引發焦慮、憂鬱與失眠。正因為它不像咆哮那樣張牙舞爪,反而常被誤解為「只是比較嚴格」「要求比較高」。
盲點一:受害者為什麼說不出口
第一個盲點,在受害者身上。
這與台灣深受儒家文化影響密切相關。我們從小被教「有耳無嘴」,延伸到職場,就成了「員工不可以辯解」的潛規則;加上「面子」文化,讓人擔心公開衝突會使自己或部門丟臉,於是求助變得更難。許多受害者甚至把主管的惡意批評,內化成「忠言逆耳」或「這是磨練」,在不知不覺中,替傷害自己的行為找了理由。
而隱忍是有代價的。霸凌會先讓人陷入「職場倦怠」,身心俱疲;接著容易反覆咀嚼負面情緒,也就是「情感反芻」,進一步墊高罹患憂鬱症的風險。為了在毒性環境裡生存,許多人被迫練習用「收到」「謝謝指教」武裝自己,甚至把真實感受與工作情境解離開來。這種情緒隔離短期看是自保,長期卻讓「隱忍」從一種文化適應,變成病理性的慢性創傷。有研究就指出,在不重視員工心理健康的公司,全職員工罹患憂鬱症的風險會明顯升高。當「忍耐」成為職場生存的唯一教條,員工的身心,常常在不知不覺中已被推到崩解邊緣。
盲點二:加害者未必是壞人,而是沒看見自己
第二個盲點,在加害者身上——而且往往更難察覺。
很多造成霸凌的主管,其實並不覺得自己在霸凌。真正的風險,藏在日常管理的權力控制、責備羞辱、情緒遷怒與「合理化信念」裡。當某些人格傾向——例如高控制需求、完美主義、僵化、低同理——遇上權力與壓力的放大,管理者很容易在不自覺中越過界線:把「他不同意我的意見」解讀成「他不尊重我」,把要求績效變成情緒宣洩,還以為這一切都是「為他好」。
換句話說,霸凌不總是蓄意的惡,更多時候是一種「看不見的慣性」。主管若從未有機會照鏡子、辨識自己的風險盲點,就可能一邊真心以為自己在帶人,一邊持續造成傷害。
換個視角:這未必是誰的錯,而是系統的問題
要拆解這兩個盲點,關鍵是先把「自我責備」放下。
認知行為治療的創始人亞倫.貝克(Aaron T. Beck)曾指出,群體偏見與暴力往往來自一連串認知扭曲:先把人分成「我們」與「他們」(例如資深員工對立於菜鳥),接著為對方貼上負面標籤,一旦組織面臨壓力,最後便把問題全歸咎於某個「代罪羔羊」。管理學者戴明也說過,職場問題有 94% 是系統性的,只有 6% 來自個人。
看懂這一點,受害者就能鬆開「是不是我不夠好才被針對」的自我攻擊——霸凌的發生,往往是系統壓力與群體盲點的產物,而不是你的錯;管理者也能明白,與其忙著「找罪人」,不如回頭「找原因」。
從語言開始,把管理從傷害轉為回饋
那麼,具體該怎麼做?林萃芬老師認為,改變可以從「語言」這個最日常、也最有力的地方著手。
同樣一件事,說法不同,效果天差地遠。管理者可以練習分辨「描述式語言」與「評價式語言」:把「你這個人就是不用心」(評價人格)換成「這份報告有三個地方需要補」(描述事實);把批評轉為建議,把責備型語言轉為引導思考的提問。管理的立場沒有退讓,但員工的尊嚴被保留了下來——這也正是「合理業務指導」與「不當對待」的分界。領導風格也一樣可以轉向:從恐懼管理走向界線管理,從人格批判走向行為回饋,從要求權威服從走向允許不同意見。
而對正身處風暴中的當事人,則可以從三個方向自我重建:先穩住自己,在霸凌當下維持情緒穩定,把工作關係「純粹化」,以堅定而非屈從的態度應對;外化創傷,理解霸凌源於對方的支配需求,而非自己的能力不足,停止自我攻擊;連結支持,與家人朋友保持緊密互動,透過與外界的正常往來校準現實,避免在孤立中陷入自我懷疑。若情緒長期難以緩解,務必主動尋求心理師或精神科醫師的專業協助。
讓專業,走進調查與預防
中華人事主管協會 執行長 林由敏指出,隨著職場霸凌事件受到重視,心理師在相關調查中也逐漸扮演關鍵角色。在職場不法侵害的處理過程中,心理專業至少能發揮三個作用:
- 在調查中給予申訴人與被申訴人適切的傾聽與人性關懷,減少二度傷害。
- 評估相關人員的心理狀態與危機程度,必要時提供支持。
- 從個人心理與團體動力的觀察出發,為企業提出改善職場環境、預防再犯的具體建議。
「職場霸凌防治的重點,從來不是把申訴數字歸零,而是讓每一個人——不論主管或員工——都能在工作裡被好好對待。」林由敏執行長表示,隨著防治新制上路,企業真正該投入的,是提升管理者的自我覺察與溝通品質,並讓心理專業成為友善職場的後盾。
職場霸凌,從來不該是個人獨自承擔的恥辱,而是組織與社會需要共同面對的課題。當受害者能看清「這不是我的錯」,當管理者願意照見自己的盲點,那些要求員工卑躬隱忍的病態文化,才有機會真正被鬆動。正如心理學家榮格所說:「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並非真我,我選擇變成什麼才是真我。」——這句話,對受傷的人與想改變的管理者,同樣成立。
熱門課程推薦:
【線上 online】如何因應職場霸凌的跨世代溝通
【線上 online】職場霸凌的跨世代溝通—從人格特質、情緒與危險語言霸凌風險談起
【線上 online】職場霸凌防治教育訓練專班(全體員工內訓/企業管理訓練/企業申訴調查)
【線上 online】建立友善職場—職場霸凌與性騷擾防治實務
【線上 online】職場霸凌防治因應策略—從職安法修法、勞動部指引到法院判決